山间札记 · 文集
狂人日记 [ 翻 ]
吾有一友,利比里亚人也。与我同学,无话不说,友之甚善也。后归建国。近闻其死也,视讣久,方忆其人。与此讯并送者尚有一本褐皮之记,我随意检册,大抵皆有妄之言,合之遇毒品之讹,则更不可信矣。但其中有当生趣者,遂持出与君共乐:
其一
“近日天气颇有些不宁静,我的兄长杜伯曼告诉我利比里亚需要我的才学,才把我不远万里从中国召回来。我不用再为自己利比里亚人的身份而自卑。
我很高兴,便坐船回到老家。船上都是和我一样回到利比里亚的同志,但是美利坚的气味还是太浓了些。我害怕遭到他们的报复,他们嘲笑我是共产党。其中几个伙计倒不像是嘲笑,他们看我的眼神也很不对劲。联想到昨天船头海鸥不详地叫声,我更感觉到了一丝恐怖。
我不小心打了寒颤。美国来的同伴赶忙用手臂夹住我。我回头想表示感谢,但又害怕他会加害于我,便立刻摆脱了他。
今晚没有月亮,我深感不详。这帮美国来的还在喝酒,只有我回到了船舱。但我又害怕起来,万一趁我睡熟了他们用枪解决我怎么办?这样想着,竟久久无法入睡。
他们肯定是要加害我的。须格外小心才是。不然,那接待员何必多看我一眼呢?他心里肯定有鬼。
我怕得有理。
其二
一夜过去,我睁着眼睛没睡。这样的苦难掉到任何人头上都会疯。但我肯定没有疯。
美国来的都问我,是不是没睡好。我看他的眼神,满是讥讽和得意。
我明白了,他是故意假装要加害于我,又装作不知情的样子,害我睡不好觉,白日里十分疲倦。呵,这又是何必呢?就好像狮子在戏弄掌心的猎物一样。
我不想当面揭穿他,让他败露。但是转念一想却又心寒起来:他们都是自己人,互相通过气了,他们之间又有什么阴谋呢?
吃早餐的时候,我远远地看到厨师往茶壶里加料,心想他们早就布置妥当了。就因为我去的中国,便要加害于我。连厨师也跟他们里应外合。我想我跟他什么仇什么怨,便走过去朝着他大喊了一句:我怎么了?!他没有被吓着,反而沉下脸来,不愿跟我说话。
我想:我同厨师什么仇,同美国佬什么仇,何苦想着杀我,还嘲弄我。细算着,我只记得在研究院里骂过美国佬一句:说他们是吃软饭的。
但这又怎么可能传到他们耳朵里?
呵,原来是这样,早就计划好了。我明白了。原来我一直瞎了眼了。
其三
凡事总是要想想,才能明白。
他们,在美国,虽然都是黑人,却各有各的生活。互相之间除了都是利比里亚人以外,倒没有什么共同点了。
有传教士,有政界高官,有富二代,有厨子。在美国大家各做各的,现在为了利比里亚的未来自然地团聚在了一起。但是互相之间阶级的矛盾,即使是剥削,也全没有这么现在眼神这么凶。
最奇怪的还是昨天那个作过厨子的黑人,在甲板上说着烤龙虾的做法,拿手比划着刀的动作,他眼睛却看着我。我吓了一跳,遮掩不住;那些西装革履的绅士们,倒听得饶有兴致。不,这不是《狂人日记》,他们不会吃我,这倒不用害怕。让人害怕的,反而是那条龙虾。
你看那厨子切龙虾的动作,和那一伙穿着西装的人的笑,和前天餐厅的厨师的小动作,明明是暗号。我看出他们嘴里全是毒,笑中全是刀,他们的牙齿,全是黄的,是黄金的黄,这就是美国的资本家。
呆在甲板上愈来愈让人不宁静,我便往船舱里去。船舱只有我一个人,他们没有在这里设下埋伏。我随意地拿起一本书,便是亚当斯密的《国富论》,我翻开来,找着描写殖民地经济的一章来看,歪歪斜斜地每页上都写着“自由市场”这几个字。我仔细看了半夜,才从字缝间看出字来,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“吃人”!
书上写着这许多字,美国佬们说了这许多话,却都油腻的睁着怪眼睛看我。
我这才明白过来:他们不是人,是地主!
其四
早上,我静坐了一会儿。侍者送进饭来,一碗菜,一碗蒸鱼;这鱼的眼睛,白而且硬,张着嘴,同美国来的人一样。吃了几口,滑溜溜的不知是鱼是人,便把他兜肚连肠的吐出。
我说“伙计,去跟你们主厨讲,这鱼我吃不下,我出去站会儿。”他不吭声,走了;停一会,可就来开了门。
我也不动,研究他们如何摆布我;知道他们一定不肯放松。呵,活生生的共产党员呢,他们岂会放过。果然!他引了一个老头子,慢慢走来;他满眼凶光,嘴却呈诡异弧线扭曲笑着。老头子两手撑着桌子,说,“今天你仿佛很好。”我说“是的。”他又说,“这条鱼,不好吃?”我说“可以!”他又诡异地呵呵笑起来。仿佛漫不经心地转过身走了。走时还用眼角余光暗暗瞟我,令我厌恶地发毛。其实我岂不知道这老头子是刽子手扮的!无非佯装无事踱来,揣一揣肥瘠,打量我的肥瘦:因这功劳,也分一片肉吃。我也不怕;虽然不吃人,胆子却比他们还壮。我站起身,便要朝他先下手为强。老头子却仍慢慢走着,装作不知的样子,仍是慢慢地走,我都替他辛苦;你既要吃个人,还装什么君子。早点结果了我,也不必费这么大劲周旋。呵。
一旁的侍者见我欲动不动,便做出一副关心的样子,口里连声说着些“好好休息,不要乱想”假意劝告的话。呵!
好好休息,不要乱想!呵,竟叫我好生养着。养肥了,他们是自然可以多吃;我有什么好处,怎么会“好了”?他们这群人,又想吃人,又是鬼鬼祟祟,想法子遮掩,不敢直截下手,真要令我笑死。我忍不住,便放声大笑起来,十分快活。自己晓得这笑声里面,有的是义勇和正气。有的是无产者联合的勇气智慧。老头子和大哥,都失了色,被我这勇气正气镇压住了。
但是我有勇气,他们便越想吃我,沾光一点这勇气。老头子跨出门,走不多远,便低声对侍者说道,“赶紧吃罢!”侍者点点头。原来也有你!这一件大发见,虽似意外,也在意中:合伙吃我的人,便遍伏这船!仔细回想起来,杜伯曼这样子劝我赶紧回国,便也是刻意要我与这帮美国佬一艘船!他也要吃我!
吃人的是我哥哥!
我是吃人的人的兄弟!
我自己被人吃了,可仍然是吃人的人的兄弟!
其五
仔细想来,这么多天来他们不敢动我,必有令他们畏缩的理由。这些日里我躺在船舱里,便琢磨着这事。我稍加推演,原因有三:
其一,他们怕我。我去的中国,学的共产主义,他们从美国来,定然要怕的。
其二,他们怕我更怕中国,中国想对他们做点什么便能做,兴许疑着我是中国政府派来的,便上下打量着我,生怕我有什么动作。
其三,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,他们回国必不好交代……呵,我笑自己的无知。我就是死了,又有谁在乎呢。连杜伯曼都想着吃我,将我骗上船,我又能相信谁呢。
又能相信谁……
其六
黑漆漆的,不知是日是夜。门外依旧喧闹着。有人捶桌子。狮子似的凶心,兔子的怯弱,狐狸的狡猾,……